

锅铲上的月光(小小说)
□ 郑显发
西塘大村的夜,总从林师傅的锅铲声里醒来。
凌晨四点,他推开灶房的杉木门,门轴“吱呀”一声像老猫伸腰。灶膛里昨夜埋的火种还红着,他用火钳轻轻一拨,一粒火星迸到他的布鞋上,留下一个焦黄的圆点——这是第十三个,他数过。
林师傅把围裙抖开,粗布上绣着一朵褪色的牡丹,是他媳妇二十年前绣的。他舀水、淘米,手腕一沉一浮,米在竹箩里旋成涡,碎米顺着指缝漏下去,像淘金的细沙。水缸里映着窗外半片月亮,他忽然想起昨晚读到的菜谱——“糟溜鱼片需用月影水”,于是把缸盖轻轻合上,留住那半寸月色。
天蒙蒙亮,村口传来鞭炮声,是阿贵家嫁女。林师傅把菜刀别在腰后,刀柄磨得发亮,像一截被岁月舔过的骨头。他走路时刀柄敲着胯骨,“嗒嗒”响,节奏和他心跳一样稳。路过豆腐坊,他顺手买两块老豆腐,老板照例不肯收钱,他便在豆腐上按了个指印,说:“这算利息,晚上还你一盘麻婆豆腐。”
喜棚搭在晒谷场,红绸子缠在苦楝树上,树影里吊着一排褪色的灯笼。林师傅支锅、生火,火苗舔着锅底,映得他半边脸通红。第一道菜是“八宝鸭”,鸭肚里塞糯米、莲子、火腿丁,他用手背抹了抹额头的汗,汗珠滚到嘴角,咸得像腌菜卤。鸭子入锅时“滋啦”一声,油花溅到他手背,烫出一个小泡,他咧嘴笑:“好兆头,喜事要冒泡!”
女人们围在灶边剥蒜,他教她们切姜丝要“横三刀竖两刀”,说这样姜才不辣舌。张婶切得粗,他捏起一撮姜丝对着太阳照,金黄的丝像麦芒:“你看,姜丝透光,人心也要透。”
中午开席,十六桌人同时动筷,声音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。林师傅蹲在灶膛口啃冷馒头,馒头渣掉在鞋面上,蚂蚁排着队来搬。他看着蚂蚁,忽然想到那道“蚂蚁上树”得用红薯粉,才挂得住肉末。他摸出随身的小本子,用铅笔头记下,纸被油烟熏得已半透明。
傍晚散席,主家递来红包,他推回去,只拿了一包喜糖。糖纸是红的,印着鸳鸯,他剥一颗塞进嘴里,甜得眯起眼。回家路上,月亮升到苦楝树梢,像一盏冷白的灯。他路过自家菜地,拔两棵香葱,自言自语:“明天教小李做葱烧鲫鱼,得用猪油煎皮,锁住鲜。”
灶房灯火亮到后半夜。林师傅把剩下的鸭骨架扔进砂锅,加两片姜、一把黄豆,文火慢炖。汤滚时,油脂在锅边结了一圈金边,他用勺子撇起,吹了吹,倒进墙角的破碗里——那是给流浪猫留的。
天快亮时,他靠在灶膛边打盹,手里还攥着那把磨了二十年的锅铲。铲面映着窗棂的灰白,像一泓将干未干的墨。梦里他站在一间大厨房内,孩子们排着队等他盛菜,他舀一勺汤,汤里漂着完整的月亮。
西塘大村的夜,又一次从锅铲声里醒来。只是这一次,除了“嗒嗒”的刀柄声,还多了小李笨拙的切菜声。林师傅站在他身后,手覆在小李手上,两代人的掌纹在刀背上重叠,像两条锅铲上的月光,就这样一代代传下去,咸的,甜的,滚烫的,永远不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