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灵魂的香味
□ 程应峰
雨停了,天空的闸阀猛地合上。沥青路面冒着雾一样的水汽。我跳下车,提着行李箱站在了老家门前。门口的桂花树老了,树皮似乎出现了皲裂,我伸手抚摸,摸到了岁月的痕迹,同时也嗅到了时间的气味。那气味,像一封从箱底翻出来的旧信,把我一下子拉回到父亲在世的日子。
母亲管桂花树叫“香魂树”。她说人死了,魂就附在最近的植物上,慢慢散发出植物的味道,亲人便会循味而来。我说那是迷信,但我一当站在桂花树下,还是忍不住要吸吸鼻子,势图从有些凉薄的空气里找到一丝丝熟悉的人间情暖。
老家的房屋是父亲健在时修建的,里面的一砖一瓦都凝聚着他的心血和心愿。为了这座房子,他的身体累垮了,没过几年舒心日子便撒手而去。只留下他时时相对的桂花树和孤独的母亲。
想着这些的时候,屋子里传来咳嗽声。打开房门走进去,灯光有些黯淡,母亲弯着腰,在床边翻一只旧木箱。她听见动静,知道是我回来了,说:“你爸留下的,快过来看看。”
我凑过去,看见了几个纸袋子。第一个袋子里是晒干的桂花,颜色像陈年的信纸。母亲捏起一小撮,搓了搓,香气轰然炸开,是腌糖桂花时发出的味道,甜里带一点苦涩。第二个袋子是桂花树的落叶,脉络间藏着蝉蜕,脆得像一碰就碎的承诺。第三个袋子是桂子,还有我此生第一张照片,母亲笑抱着我……
看到这些时,母亲的神色黯然。她从不多言,此刻却像被香气撬开了牙关:“你爸走前,把一切都收拾得妥妥帖帖的。”她把这些袋子递给我,动作轻得像递一捧雪,“他常说你脾气硬,得等自己撞了南墙才肯回头。”
晚上,我睡在二楼的房间,月光照在书架上,我一眼就看见了我出版的第一本书,伸手拿过来,就着月光,我看见书页间很多地方都盖着父亲的印章。我不知道,父亲在用心地盖着这些印章时,内心有着怎样的欣然、快慰。
在这本书的最后一页,父亲用毛笔写下了这样一行字:“峰儿,昨夜梦见你变成一只蛾子,扑向很远很亮的灯。醒来发现窗台上真的落了一只蛾,翅膀有烧焦的边,身上有火的味道。但是孩子,别怕。一个人的灵魂就像茶叶,会越焙越香。在你学会闻火的味道时,就一定能找到一条属于自己的路了。”
翌日清晨,在家的味道里我走进厨房。黑漆的吊锅下柴火旺旺的,母亲揭开盖,气雾轰地涌了上来,是酒酿圆子。她舀一勺递过来:“用去年的桂花酿的,冻在冰箱里,只等你回来。”
一勺入口,米酒的冲劲直蹿脑门,随即化开绵长的甜。我咬到一粒桂花,牙齿轻轻一碾,汁水溅开。恍然间,我看见母亲踮脚摘桂花的情景,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格布衫,白发的发梢沾了些晨露。母亲看着我,笑意抿于嘴角:“你爸说,人这辈子就是酿一罐酒,时间越久,苦味越沉底,香味便会浮上来。”
午后,我来到屋檐下,看桂花树的叶影在墙上晃悠,像无数温暖的手掌。
母亲在屋子里忙完了,走过来对我说:“除了照片,把你爸的旧物安置一下吧。”母亲带着我来到院子里,停住脚,在最大的桂花树根旁挖了一个坑。母亲递过那些袋子——干桂花、落叶、桂子,我一一将之撒进坑里。泥土覆上去时,我闻到一股奇异的香,有着被阳光晒暖的味道,氤氲在身前身后。
夕阳西下,我搬了把椅子坐在桂花树下。清风徐来,桂花树叶沙沙响,我伸手接住一片落叶,叶脉里渗出淡香,不是花香,不是药香,而是某种无法用言语捕捉的气息——像极了我在冬天生病时,父亲在床边为我烧炭火保暖煎药时的气息,这气息,有火的味道,有桂花酒的味道,甚至有月光的味道。它们缠绕着,照亮了我生命中最脆弱的每一个角落。
是夜,我做了一个梦,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棵可以开花的桂花树。醒来时,月光落在枕边。起身开窗,我感到了一种香气的存在,那分明是生命的另一种形态啊。
我想,灵魂的香味从来都不是具体的,而是记忆在时间里发酵后,留下的种种不可言说的回味。它可能藏在一朵花里,一片树叶里,一粒果子里,一个梦里……甚至,在一个不泯不灭的念想里。